纏鳶

江南深秋的寒意随着幾日過去愈發冷冽，淺金的午後日光籠罩在我們身上，卻難以感到幾分真切的暖意。

秋風所過之處，皆蘆葦簌簌。

此刻我與淩青政置身于京郊的曠野，正各自擎着紙鳶，立于微涼的秋風裏。

淩青政手中正拎着只做工極為精巧的沙燕紙鳶，修長的燕尾繪着斑斓彩紋，在午後柔和的秋光下很是醒目。

“我今日這只，可是京中最時新的款式，尚鳶齋老掌櫃的新作。”

他頗為得意地揚了揚手中的斑斓紙鳶，側首望向我的桃花眸中盡是志在必得的傲意。

“就你這慢吞吞的性子，待會可別連風都追不上。”

我無奈地擡眸看了淩青政一眼，繼續垂首擺弄着蒼鷹紙鳶，面對他言語間慣有的挑釁，我只擡手感受着秋風轉強的力道勾唇淺笑道。

“再好的紙鳶……”

我随意說着，手間卻率先将那紙鳶随風揚了起來，在力道适宜的逐漸牽引下，搖晃間剎那借足了風力，翩然騰空愈飛愈高，在蒼穹中劃過一道靈動的弧線。

随後側首望向不可置信的淩青政，微微揚眉笑着繼續道。

“也要靠人才能放上去。”

“……你！”

淩青政似是才回過神來，劍眉微蹙着急切道。

“傅雲朝你耍詐！”

“我還沒說起手你就……”

“方才那秋風力道正好，”我望向淩青政被我惹怒的模樣暗覺有趣，但面色依舊維持着方才雲淡風輕的淺笑辯解道，“倘若待你說完，暮色怕是早已西落了。”

“……你等着！”

淩青政知曉說不過我，不甘示弱地揚起手間的斑斓紙鳶冷哼道。

“等本少爺的紙鳶飛起來，定然比你要高！”

他也不再多話，隐約較勁般揚起紙鳶，在周遭尋覓起适宜的風度借力起飛。

“如何？”

片刻後淩青政穩住身形，放着線回首朝我揚眉得意道。

“我就說很快便能追上你罷！”

我見淩青政如此得意的神色莫名勾了勾唇角，随後全神貫注于手間的絲線，憑借對風力細微變化的感知，不時調轉着方向。

淩青政見到他那斑斓的紙鳶在高空穩住後，便擡手操控起絲線，空中的沙燕因此而随他手間的動作而盤旋翻轉，斑斓的長尾在秋光的暖陽中飄忽不定，的确靈動非凡。

我們之間依舊沒有多餘言語，只有紙鳶線在風中繃緊時發出的微微鳴響，兩架紙鳶在空中糾纏競高，恰似從小到大的這十年彼此無聲的較量。

然而，天有不測風雲。

正當我們無聲沉浸于這高空的角逐時，一陣毫無預兆卻又異常猛烈的旋風宛若無形的巨掌，從身側呼嘯而過，連帶着已來不及收回線的紙鳶，因此而搖晃着糾纏在一起，攪作一團。

“不好！”

巨大的下墜力道通過絲線傳來，淩青政首當其沖被拽得趔趄，腳下被枯草一絆，驚呼着朝我撞來。

我下意識欲擡手穩住他，卻被他所帶來的沖勢，如同不可抗力般一同重重跌倒。

“……唔！”

我們的身影重疊着自草坡上翻滾下去，天旋地轉間，只覺草木泥土的香氣與淩青政身上傳來的微熱氣息摻雜在一處，彼此身體的碰撞摩擦與緊緊相貼的溫熱觸感，在暈眩疼痛間無形淹沒了所有的理智思緒。

不知滾了多少圈，才終在坡底撞至水杉樹乾後而驟然停下。

依舊天旋地轉的視線間，我只覺暈眩得難以睜眼，片刻後我才從黑暗的混沌中，似乎聽到了極為熟悉的痛苦悶哼聲。

我強撐心神緩緩張開雙眸，這才發覺此時我正壓在淩青政的身上，他隐忍地悶哼着未曾睜眼，但手宿敵還宛若方才的下意識般，緊緊環在我的腰間。

“阿政……？”

我欲翻身坐起，卻只覺那雙手在腰間的氣力穩若泰山，任憑我如何掙紮都禁锢着紋絲不動，故而我只得微微撐着身子，擡手輕撫上淩青政的側顏晃了晃。

“阿政，醒醒。”

淩青政聞言這才緩緩睜開方才因暈眩痛苦而緊閉的雙眸，此刻兩人都喘着粗氣，驚魂未定。

“阿朝……”

淩青政依舊微蹙着眉，平複着紊亂的呼息，擡眸望向依舊壓于他身上的我，仿若有些神色慌亂地臉頰漲紅，呼息紊亂了些許。

“阿政，你沒事罷？”

見狀我不由得心生憂慮地擡手撫上他眼角那道細微的刮痕，關切地望着他低聲問道。

淩青政卻仿若莫名因此而燙到般，驟然松開了方才禁锢在我腰間的手，咬牙強撐着坐起身子将我推開，在我不得而知的疑惑神色中微微別過臉去，眸色飄忽地語與倫次道。

“沒、沒事！”

“我……不對！都怪這破風！真是晦氣！”

我擡眸望着淩青政微微顫動愈發緋紅的耳尖，方才盤旋在我心底的疑惑愈發濃烈。

不過是摔了一跤，往日向來生龍活虎的淩青政這是怎麽了？

還未待我思慮周全，他便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回首望向我，輕咳兩聲對我說道。

“對、對了！”

淩青政拍了拍身側的草木塵灰，對我看似煞有其事道。

“你……弄得這麽髒，要是回到蕭府，定然免不了你那古板外祖父的訓誡！先跟我回去，洗乾淨再說。”

我這才注意到，此刻我們兩人皆是發冠散亂，錦袍上沾滿了草屑泥痕，狼狽不堪。

聽他所說我才想起回府之事，不由得想起極為看重君子儀表且規矩森嚴的外祖父，倘若這般模樣回去，定然少不了一頓“君子儀容”的長久訓誡……

想及此處，我并未全然恢複的頭顱不由得再度隐隐作痛起來，但好在經方才淩青政的提議，我才陰轉多雲地微微颔首。

“……好罷。”

我輕嘆着坐直了身子，垂首拂去肩側的枯葉，擡眸望向同樣狼狽的淩青政，卻莫名忍俊不禁地勾唇淺笑道。

“多謝了，阿政。”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